故乡,是一方被记忆反复擦拭,以至于轮廓有些模糊,但气息却始终鲜明的天地。它不只是一座老屋,一条街巷,一片田野,它是所有这些的总和,再糅合进光阴与情感,最终酝酿成的一种独一无二的氛围,一种沉静而温润的底色。
我记忆里的故乡,总是浸润在一种慢节奏的、近乎慵懒的光线里。那是清晨时分,透过薄雾洒在青瓦上的熹微晨光,带着露水的清润;是正午时分,明晃晃地照在打谷场上,将稻谷和麦秸晒出植物本真气息的饱满阳光;更是黄昏时分,那抹最为动人的、橘黄色的、将整个村庄都温柔包裹起来的斜阳。它不像城市里的光,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,又被霓虹搅得心神不宁。故乡的光是完整而坦荡的,它均匀地铺洒在每一寸土地上,仿佛一位耐心的画家,不疾不徐地,为万物勾勒出悠长的影子。
这里的声响也是独特的。它不是车水马龙的喧嚣,也不是人声鼎沸的嘈杂,而是一首由自然与生活共同谱写的、低回的交响乐。是风吹过稻田时,那沙沙的、如同大地呼吸般的絮语;是夏夜池塘边,蛙声阵阵,此起彼伏的热闹;是深巷之中,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,衬得夜晚愈发宁静;是母亲在黄昏时,立于门前,拉长了音调呼唤贪玩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。这些声音,不高亢,不刺耳,它们沉入泥土,融进空气,成了故乡血脉里流淌的律动。
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,是故乡的气味。那是一种复杂的、层次分明的,足以在瞬间击穿所有心理防线的味道。它是雨后泥土被翻起时,那股清新而略带腥味的生机;是柴火在灶膛里燃烧时,散发出的、让人心安的烟火气;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时,弥漫在空气里甜丝丝的芬芳;是秋日里,新收割的稻谷堆满谷场,散发出的、阳光与谷物混合的醇香。这些气味,看不见,摸不着,却比任何影像和声音都更为牢固地烙印在记忆深处,成为辨识故乡最独特的密码。
生活在其中的人们,他们的面容上也刻着与这片土地相称的痕迹。那是被日头长久亲吻后留下的、健康的黧黑;是岁月在眼角犁出的、如同田垄般细密的皱纹。他们的步伐不匆忙,话语不急促,有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从容与笃定。他们与脚下的土地、与周遭的万物,似乎达成了一种古老的、无需言说的契约,彼此依存,生生不息。
如今,我负笈远行,走进大学的校园。每当夜深人静,闭上双眼,那片被柔和光线笼罩、被自然声响充盈、被熟悉气味包裹的土地,便会清晰地浮现于脑海。我忽然明白,故乡从未远离。它是我生命的底色,是我情感的锚点。无论我走得多远,飞得多高,我的灵魂深处,始终萦绕着那一缕来自故土的、温润而绵长的呼吸。它提醒着我的来处,也抚慰着我的征途。
会2505-1
张晓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