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山是全部的世界,是父亲用声音和意志构筑的王国。这座山拒绝一切山外的秩序——政府、学校、医院,都被视为“启示录”里预言的堕落。山是堡垒,是神的应许之地,也是巨大的囚笼。废料场里生锈的钢铁,山谷中无常的暴风雪,还有那些深藏在父亲眼中的、对末日即将来临的笃信,都是这囚笼上冰冷的栅栏。我们这些孩子,生来便以为这栅栏的阴影,便是人生的全部轮廓。
所以,塔拉最初要逃离的,是那座物理的、由爱达荷州的峰峦与父亲的偏执共同垒起的山。教育,是凿开这囚笼的第一道裂缝。剑桥大学的图书馆,哈佛大学的花园,这些没有山的平坦之地,反而让她望见了思想最辽阔的峰巅。知识是另一种山,它不提供庇护,只提供视角。从这新的高峰回望,巴克峰的世界骤然缩小,显露出它残缺的、并不那么神圣的真相。这种“背叛”的代价是撕裂感的剧痛——像被扯开的血肉,一边连着对家人本能的爱,一边连着对真实自我无法回头的渴求。
然而,书的英文原名“Educated”指向的“教育”,与中文译名“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”之间,存在着一种诗意的张力。前者是过程,是武器;后者是归宿,是谜题。真正的困境,并非简单地“飞离”一座山,去往另一座。而是在飞离之后,如何重新审视、定义那座“你的山”。
它究竟在哪里?是必须挣脱的故乡,还是最终抵达的精神高地?或许,答案并非二选一。塔拉的旅程告诉我们,“你的山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,而是一个不断生成、需要以自由意志去辨认和奔赴的方向。它可能既包含着对故乡之山中有价值部分的重新拾取(比如那种来自土地的、粗粝的生命力),也包含着在更广阔世界里为自己建立的精神根据地。
最终,我们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座或多座这样的“山”。它可能是原生家庭的传统与期望,可能是社会规训出的单一成功标准,也可能只是我们内心因恐惧而画下的牢笼。塔拉的故事之所以是一则动人的现代寓言,正因它击中了这个共通的母题:人如何在背负过往的重量下,依然保有飞行的勇气,并最终辨认出那片独属于自己灵魂的栖息地。
那只鸟,在飞越了千山万水之后,或许会明白——真正的自由,不在于永远地离开,也不在于盲目地回归,而在于拥有一种能力:在回望来时路时,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一座是囚禁的牢笼,哪一座是呼唤你的应许之地。并永远拥有,飞往后者的决心。
会2401-1
胡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