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是一天中最富于韧性的时刻。白日的刚硬轮廓渐渐模糊，世界退回到一种毛绒绒的、暖昧的边界里。此时最宜读书，尤其，是读那些纸页已然泛黄的旧书。

翻开书册，便有了一种奇异的触感。指尖所及的，并非冰冷平滑的电子界面，而是一种带着微涩体温的、属于植物与时间的质地。那略微粗糙的纸页，像一片被压扁了的、古老的原野。铅字印于其上，墨香虽已淡去，却与纸张本身微微发酵的气息糅合，生成一种唯有时间才能酿就的、沉静而安神的芬芳。这气味，是新知与旧梦的混合体。

阅读，便是在这纸上山河里的一次远征。目光是唯一的行辇，思绪是随行的仆从。我们时而溯洄千年，与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对坐倾谈，听他慷慨悲歌或娓娓道来；时而横跨万里，置身于一片从未涉足的风景，感受异域的风沙与湿润的海雾。方寸之间，天地何其辽阔。那一个个静止的文字，一旦与心灵的视线相遇，便瞬间苏醒，列队成阵，演幻出悲欢离合的万千气象，其壮丽，远胜帝王的宫阙。

然而，旧书的魅力，不止于文字所构筑的想象国度。书脊的松散，是它被反复穿行的证明；页缘的卷曲与轻颤，是无数前人在此停驻、沉思时留下的、无声的指纹。有时，会邂逅前人用铅笔留下的、极淡的划痕，或是一枚褪色的枫叶书签。那瞬间的悸动，是跨越了时空的、与一位陌生灵魂的短暂邂逅。我们虽不知彼此名姓，却曾在同一段文字里，获得过相似的感动与启迪。这书，便成了一座隐秘的桥梁。

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，而掌中的这一卷“山河”，却亮着光。它不言不语，却已说尽了一切。在这浮嚣的世代，能拥有这样一个与自我、与过往、与无穷远方相对望的夜晚，实在是一种奢侈的安宁。

会2403-1

王欣玲